虎頭埤

  多年未見,你對我的來訪,依舊淡然自若,容顏未變。我們還是可以坐下來交談一番。

  你不在意我手上的相機繞著你全身取景,每個景觀都曾經記錄我年輕時候的足跡,有猖狂,有失落。現在再拍你,似乎是時空未變,你我卻互換位置。幾十年來,沒有任何力量改變得了你,未見污染的歲月,是你收藏的珍品。

  我生活過的世界早已是萬花筒裡的一景,隨手一搖,面目全非。你還認得我嗎?我已盡力將塵世的一切隔離在外,甚至於車停在數里外,步行而入。我記得以前尚未鋪上柏油的沙土路,走起路來,沙沙作響,我們幾位頑童還猛力踢起路上小石,比誰的石頭滾的遠,卻意外的踢出一陣陣黃土飛揚,頓時之間,塵土滾滾,茫茫不見前方,彷彿電影裡的場景,千軍萬馬向我們奔騰而來。那種灰黃土色,散發特別的氣味,長大後,才知道那就是家鄉的味道,那種黃沙,像是一輩子都在飛揚,家鄉的吸引力仍然如影隨行。

  而你一直在這兒,看著黃土飛起,看著晨間露珠落下,你承受了這一切,你的湖水依然清澈如鏡,藍中帶淺灰色,一股沉穩卻是寂寞的感覺。
  我想到惠特曼的詩句,字字落入你的湖中:「我溺愛的自己,有許多的我存在著,且都是如此甜美動人。」

  水花微興,風來無聲。你沉靜的姿勢,令人摒息。我踩不著黃沙,走過吊橋,湖在腳下,頓時,我走入你夢境裡迷幻的魔鏡裡。那吊橋的曲線拉著兩端的橋柱,像是頂住了所有路過的負荷,包括美麗的、痛苦的步伐。我喜歡佇足於橋中央,欣賞你多變的膚色,在陽光下,你的藍有一種凝結的美,將過去的美醜,與現在外面塵世的紛擾,在此沉澱。湖色的變化,灰藍的底色,是遙遠的,是溫暖的。

  現在,我們距離如此近,週遭的樹林都可聽到我們的呼吸。枝葉扶疏,陽光洩下。你期待我說出多年來未見面的故事,你的路徑即使曾經荒蕪蔓草,也不曾向我一般失去方向。你的沉默說明了我的沉淪只是愛情中毒的併發症,我們一如往常,相對無言。

  我曾經以為自己會超脫這一切的執著,沒有放空的手,是抓不住浮木的。你的湖心依舊蕩漾,我卻無法補捉那波動中的美感,這是我對生命的無力吶喊。你無法想像,塵世中任何生命的悲歡苦難是如此廉價,瞬間充滿了內心世界的所有櫃子。你的湖心能承受多少雨霑花露,而不致氾濫?或者能忍受多少烈陽高照,而不致乾凅?

  我繞著你四週,仔細端詳你,十足的平凡,無風無浪。平凡,是難求的境界,人生,誰又奈得住平凡?命中相遇,平凡見平凡,人生不長不短,這次再見你,只有將過去像層層疊疊的文件歸檔,在沒有塵土飛揚的小徑上,走出你的疆界。


  註:三十年後,重回故鄉虎頭埤,景象、人物相遇,自有一番火花,如此敘之。Jan. 17, 20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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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度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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