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愛玲的小說《色‧戒》在她寫後五十年,於李安的執導之下,再度現身復活。電影的《色‧戒》與小說的《色‧戒》彷彿就是張愛玲與李安之間的對話。有些場景,張愛玲輕描淡寫而過,而李安卻以特寫鏡頭,讓演員『說』出深沉的情緒。這種『輕‧重』模式的反比對照,也出現在小說人物的互動上。
張愛玲寫道,在車裡,女主角王佳芝與易先生之間的氣氛是:
『一坐定下來,他就抱著胳膊,一隻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。這是他的慣技,表面上端坐,暗中卻在蝕骨銷魂,一陣陣麻上來。』
而在李安的鏡頭裡,易先生直接將手伸入她衣服內,兩人無言對視,某種情愫或慾望在空氣中發酵。
小說的文字張力改換成演員的身體語言,除了表達原著意境之外,電影更精細的賦與人物的靈氣,這也是李安《色‧戒》成功之處。
雖然張愛玲的小說《色‧戒》只是一萬三千餘字,內容佈局簡單,更沒有令人血脈賁張的性愛場面。張愛玲寫道;
『還非得釘著他,簡直需要提溜著兩隻乳房在他跟前晃。』
到了李安的場景卻分成了四段的激情糾纏,將王佳芝與易先生之間的糾葛纏鬥從色誘,預謀,戒防,到放鬆,放縱,將對方完全擄獲住,更以迴紋針式的做愛姿勢來詮釋王佳芝內心壓制已久的渴望,回到父親的懷抱裡,甚至於退縮到母親的子宮裡。王佳芝屈曲的肢體顯示了內心的失落,她想征服易先生,以刺殺他的方式作為結束。只是她萬萬沒想到,易先生還未給她安全的愛情時,卻用性與慾望佔有她。在肢體交纏的掙扎中,她從的肉體的被佔領中,感受到易先生在黑暗中的征服她慾望與愛情。這些煎熬一直要等到「上級命令」刺殺易先生為止,才能終結。
易先生對王佳芝又是如何看法?一波又一波的性愛,從撕破她衣服開始,到緊緊抓住她整個赤裸軀體,如同張愛玲所寫的:
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,安慰他。雖然她恨他,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麼感情都不相干了,只是有感情。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,虎與倀的關係,最終極的佔有。她這才生是他的人,死是他的鬼。
兩人的關係在色誘與攻防之間,若隱若現的張開愛與恨的翅膀,誰都想將對方擄獲不放,即使是死亡,也是葬送在對方手裡。在死亡未降臨之前,等待是必須的。
但等待卻是痛苦的,尤其是終止情慾煎熬的等待。如果死亡能結束一切,這些痛苦只是熄火前的燙傷。不幸的是,在時代背景的混亂之下,那把火卻是越燒越旺,而王佳芝只能以赤裸的肉身去抵擋,去承受。
對於一位清純大學女生王佳芝而言,這些是生命無法承受之重。
李安讓她直接大聲抗議,面對著她的「特務長官」,以及默愛她的同學鄺裕民,她哭訴著自己的委屈:易先生是活在黑暗裡的人,愈是黑暗,他愈感到安全。在黑暗的床戲中,他不但像蛇一樣深入她的身體,更盤旋而上的欲侵入她的心。
王佳芝已經感覺到易先生的企圖?或者是他的情愛?她陷入惶恐,不安,焦譟。他經由性愛尋得安全感,她卻經由性行為學習愛情。一種不平等的男歡女愛。她的哭訴成了整部電影的高潮。這是李安最高明的導演手法,令人嘆為觀止。
雖然未上映之前,很多觀察期盼看到傳聞中的限制級場景,但看完整部電影時,才霍然發現那些激情戲卻非整部戲的高潮,它們只是鋪陳了走向高潮的前戲而已。
張愛玲在小說中並沒有如此情慾衝撞,飛蛾撲火式的描述。她簡單的寫了一句:
『事實是,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,把積鬱都沖掉了,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。 』
而李安執導的激情戲,用張愛玲自己的小說文字就是
「到男人心裡去的路通過胃。」是說男人好吃,碰上會做菜款待他們的女人,容易上鉤。於是就有人說:「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。」據說是民國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學者說的,名字她叫不出,就曉得他替中國人多妻辯護的那句名言:「只有一隻茶壺幾隻茶杯,哪有一隻茶壺一隻茶杯的?」
小說或電影藝術創作的目的之一,就是描寫人性。任何時代背景,戰亂或太平,人性都要走過那一遭,無論是折騰苦悶、愛恨情仇,人性最終要表達自己,是善是惡,是扭曲,是妥協,在小說或電影藝術中,它都有最真實的表露。讀者需要學會欣賞其中各個人性的特點,否則就平白損失了欣賞好作品的機會。
這也正是印證法國小說家里昂布洛伊(Leon Bloy, 1846~1917)所說的
在人心中有些地方原先是不存在的,要到『受苦』進入之後才出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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