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注定被賦予一雙細巧的手,拉出低沉醉人的琴音,也能在往生者遺體上,換下最後一次盛裝,莊嚴起程。他柔細的手可以演奏所有憂傷的細節,就如替大體除去最後的缺陷。那種沉靜隱忍,虔誠默對的態度,在在顯示他對生命的尊重,深深的隱藏著他對生活的無奈,對於父親無法諒解的忿怒。
從大提琴演奏家的社會身份,轉變程送行者,也就是台灣所謂的禮儀師,大悟的角色,中間過程幾經內心衝突,沉默抗議,到最後毋庸解釋,順其自然,演員本木雅弘詮釋的入木三分。
以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第四樂章的《快樂頌》揭開整部死亡與人生新旅程的序曲,《送行者~禮儀師的樂章》導演瀧田洋二郎,意圖告訴世人,死後的世界應該以快樂為起點,無論生前有多少怨恨、誤解、歧見,就藉著死者已往之時,重開另一扇門。即使已是分隔的兩個世界,喜悅、快樂與感恩是互相懷念的軌道。
大悟逐漸溶入禮儀師的行業之後,舉手投指充滿了一種儀式的莊嚴與柔和,連打開大提琴的盒套時,動作輕盈,小心翼翼,彷彿正在處理大體一般,充滿了敬畏的態度,或者説,昇華至宗教的神聖姿勢。拉弓時,彷彿他正擦拭著往生遺體,拭去一切,新的景象正在誕生,就是他演奏出來的琴音。生命即使只剩殘骸一具,生前的一切,愛恨交纏,親情愛情,全溶入那段曲子裡。在世者不僅期盼看到往生者最後美麗的容貌,所有千言萬語化成音樂流露而出。他們的內心,無論感傷,追念,任何話語就在大提琴的穿腸音律中。禮儀師已經化身成生命最後樂章的演奏家,或者說,演奏家的曲樂是生命最後最美的樂章。
當大悟將死者僵硬的雙手解開時,生前的疑慮負擔,逐漸化開,雙手空無一物,然後緩緩彎指,雙手交握胸前,安詳了然於世的離開凡塵俗事之牽掛。雙手握住了此生最後帶走的紀念品,空空如也,生來也空,走了也空。但雙手卻是飽滿緊握,抓住親人的懷念,最後一次的完滿意願。
大悟對於禮儀師職業的存疑,令他經常徬徨於河濱。河水的流動,生命的活躍。鮭魚逆流而上,最終仍然是死亡。在湍急水流中,留下牠們奮力掙扎的身影,這是牠們對於生命的唯一註解,往出生地的上流途中,只有死亡才能使之停止,成為隨波逐流的遺骸。只有活著才是自己,毫無畏懼的拍打逆向水流,活出自己的身影。
河邊的水草,石礫,都成了生命的圖騰。摸著石頭的表面,握住它在掌中的感覺,感受到贈石者當下的心情,即使物換星移,事隔多年,依然深刻的抓住了對方的感覺,清晰的憶起當年景象。物是人非,人附著軀殼的生命,卻比不上一粒半掌大的石頭。他的父親告訴他,那是石文,經由它,你可以感受對方。石文,石頭亦可留文,人有說話的嘴,卻吝嗇的不使用,生前向對方說句:「我原諒你!」「我愛你」卻闕如矣。人心硬於石,言語如刀割,哪對自私的基因讓人性如此殘酷不仁?
水邊,看著活生生的週遭世界。春去秋來,飛雁來去,青青河畔草,絲紅櫻花落。一把大提琴伴著孤寂成長的心靈,演奏著巴哈的無伴奏曲,背後映著遙遠白雪山影,大悟獨自一人拉著深沉的大提琴,一切景象,一片空茫,心境卻逐漸充實飽滿。
一部關於處理死亡的禮儀師電影,卻不會讓人感覺死亡的陰霾與恐懼,卻充滿好聽動人的音樂,布拉姆斯,顧爾德的巴哈奏鳴曲,彷彿讓人走了一趟心靈舒緩之旅。所有與死者有關的生前糾葛,在此分解消失。經過死亡而認識了對方,所有歧見達到了妥協,內心一陣翻湧,眼淚漱漱落在冰冷的遺體上,溶化不了已逝的肉體生命,卻是點點低低的呼叫他縈迴不去的靈魂。再轉身看看他懷孕的妻子,將手上的石文緩緩靠近,緊貼著新生命跳動的腹部,兩副生命在此交接,往者已矣,來者可追。生命不死,只要雙手握住,親情、愛情在掌心裡滋生,世代如此,命運雖然殘酷,生命確是公平的。
無論生前有多少苦難折騰,最後依然要留下美麗的容顏,好好看著即將告別的人世;也讓這世界看他最後一顏。
送行者,靈體的禮儀師,日本人稱之納棺師,貧富貴賤,公平對待。人生最後一道公平美麗的彩粧師,無論對於在世或死亡者,重新還給他們生命的原貌,不是美醜,而是善良與愛。
生命如此沉重,在送行者~禮儀師大悟的手中,卻是如此輕盈。
註◎電影《送行者~禮儀師的樂章》榮獲2008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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