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尼斯的故事沒有一個不特別的。它在險阻中誕生，華麗地存活，威尼斯人只能被怨恨，但不能被蔑視。即使在清晨，一切活動尚未開始，它的寧靜氣氛也會讓人站在廣場，一思再思，看著空礦的廣場，近在腳下的運河，在眼前的亞德里雅海，昔日王朝的華麗，揮霍，浮華，彷彿重新上演一遍。如果湯姆斯‧曼再活一次，他是否考慮再拍攝第二部威尼斯的電影？《情深威尼斯》？我喜歡她造就過去帝國輝煌那種徘徊不去的蔑視；它特性中主要的歲月和腐敗的味道；那種奇異，那種隱密。威尼斯的忽視是它吸引我的其中一個迷人之處，一如它對過去許多其著迷者所散發的誘惑一樣。
清早時間，海水已退，廣場無水，終於像踩在正常土地上的感覺了。清潔工作者忙碌著收拾、打掃，小貨船補充物資，一箱箱搬上岸。我看到他們正為了這個孤島城市灌注它一天的生命能量，而黑色典雅的鳳尾船成群排列停著，在河水中上下飄動著，沒有人乘坐的鳳尾船群，好像承載了整座城市的繁華及寂寞。我停下來不動一會兒，讓自己的足音在角落裡消失，聽到了水哀傷地拍打在繫泊船隻上的聲音、遠方霧鐘的叮噹聲；晨光照著鳳尾船的黑亮漆，有如傳奇的圖騰，寫在船上光鮮的座椅及天鵝絨靠墊上。
威尼斯共和國（Serenissima），為自己穿金戴玉；一半東方，一半西方；一半土地，一半海洋；並在羅馬和拜占庭、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之間泰然自若，甚至一足在歐洲，另一足在亞洲的海洋中悠閒地攪打著海水。它甚至有自己的曆法，其元旦為三月一日，而夜間則是一天之始。這種來自瀉湖地理特點的孤獨傲慢，為老威尼斯人帶來奇特的孤立感。一天來自天堂的始者對聖馬可如此說，「賜你平安，噢，馬可，福音傳播者。」這句話也就成尼斯共和國的國家標語，等於來自上帝的保薦令狀。
它是獨自行走的獅子。十七和十八世紀，她仍然孤單地代表基督教世界抵擋勢如破竹的土耳其人，威尼斯卻從來沒有受到那些強權國家的擁抱。它有如平凡鳥類群棲地之外，一頭半師半鷲的怪獸或一隻鳳凰。在它保持獨立地位的最後一個世紀，它仍是所有城市中最歡愉和追求名利的，那是永恆的面具和歡鬧，沒有什麼事顯得大膽和格格不入，也沒有什麼事堪稱不呎和放蕩。
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曾經在如此狂樂的逸樂主義之中死亡。威尼斯在第一百二十任總督時期，在熱烈如方舟歌舞的豪華和揮霍生活中向衰亡旋舞而去，最後被拿破崙毫不留情地廢去了它無能的政府，結束了共和國，並輕蔑地將共和國交給了奧地利人。「塵土和灰燼，竭然無用，威尼斯以耗盡她自己的建樹。」
這段非凡的國家歷史持續了一千年，歌德說：只有他們自己才比的上。這個地方也許僅有三百萬名真正的威尼斯人，這種自負的島國根性、孤立、其異感和扭曲，忠實地保持了威尼斯人的特性，彷彿被醃漬的稀有腸子，或用藥水浸製的木乃伊。
隨著太陽上升，人群變多了，一批批的觀光客開始湧入，頓時之間，大街小巷充滿人潮。我按圖索驥的尋找維瓦第紀念館，想親濡音樂大師氣氛，可惜的是，該館正在整修，無從而入。我失望的往裡面巷子移動，看到另一角度的嘆息橋，短短的連接兩棟大宅府，生與死的永別，河水在橋下晝夜不停的流動，人們注視的眼神從未斷過，歷史走了，又回來向我們嘆息。
熙來攘往的人群中，我試圖瀏覽每家商店的櫥窗擺設，掛了嘉年華節日的面具，彩繪玻璃作品，文藝復興時代的畫作。訝異的是，匆忙行走之間，發現了好幾家書店，在觀光地區，誠屬難得。根據書上描述，在地的威尼斯人，他們清澈的眼神裡透露著孤僻和慎重，他們的言詞令人難解。他們的鼻子極挺，有如文藝復興時期的顯貴，他們的態度具有小家子的狡黠和自滿，眼光中流露稍帶輕蔑的閃光，他們溫文而矜持、有禮、恭敬，對於各自的民族都有內斂憂鬱的驕傲，商店裡的威尼斯人有種特別壓抑的優雅，那是屬於這個城市氣憤的自制，帶有惆悵的禮貌。
記得好幾年前看過克勞德雷路許(Claude Lelouch)的電影《偶然與巧合》(Chances or Coincidences)，其中一幕是男女主角在威尼斯拱橋，街巷上表演的現代芭蕾，音樂加舞蹈，背景及氣氛，讓我大為驚豔！那是我第一次認識威尼斯，看到充滿生命活力，浪漫美麗的威尼斯。現在身處威尼斯，更感受到了它散發的藝術氣息。
《偶然與巧合》裡描述了人生際遇的變化，生死無常；對威尼斯而言，正是最佳寫照。湯瑪斯．曼曾經指出，死亡和威尼斯形影不離；許多一時有名的名人們也在威尼斯離開人間，華格納去世的宰邸是現在的冬季賭場。布朗寧終於雷佐尼科府邸，雪萊的小女兒卡萊拉亦然；甚至連但丁也是旅行到威尼斯時，因為感染熱病而過世。憤怒的現代威尼斯人常說，這個城「已經成為人們前來斷氣的地方」。
如果二月來威尼斯，『站在運河上方的露台上時，彷彿你正將鉛錘放入一個無邊無際而空洞的地方』；書上如此描述；這個地方如此死寂，被霧堵塞和束縛。但在威尼斯，在一個冬季凌晨三點的霧色裡，卻令人覺得彷彿白天永不會到來。一切都潮濕、懸蕩和孤立。一名古代的編年使學者寫道，「威尼斯（Venetia）這個字，有人詮釋為『Veni Etiam』，意謂『不斷地再來』。」
